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终于到达

 


飞行8000公里,再驱车5个小时,终于,八年后我第一次来到了她的墓前。

八年了,相隔时间确实有点久远,以至于猛一看见墓碑上那张彩色照片,竟感觉陌生。照片上的她很年轻,或许还不到我们现在的年纪,而如果她在世的话,今年应该正好四十了。

她走的时候,正是方华正茂的年纪。而那时的我们,也只刚经历了成人礼而已。那个下午,当她产后大出血辞世的消息传到上海时,我们刚结束一天忙碌的课程,准备回家。当时全班人震惊的表情至今历历在目,甚至我还记得谁正站在哪个位置、谁正坐在谁的身边。之后数天班内压抑的气氛,也令正处于黑色高三的我们更加透不过气来。

她的离去,是我成年后遭受的第一次冲击,是青春岁月遗留给我的一道永远的伤痕。之后很长一段时间,我都对生育这件再平凡不过的事非常恐惧。

而现在,路雨瞳八岁了。她用自己的生命换来的这个孩子,皮肤黝黑个性贪玩,极其喜欢奥特曼,在超市的玩具货架前像所有男孩子一样流连忘返;他在墓园里欢笑奔跑,带我们抄近路走到她的墓前,洗完手后用水珠偷袭大哥哥们,像郊游一样快乐。自出生之后,他就喊姑妈作“妈妈”,因此我不知道他是否明白墓碑上这另一个“妈妈”到底是谁,是否明白每年上海的大哥哥大姐姐们带着礼物来看他到底是为什么。但是或许,给他一个正常的童年、让他像别的孩子一样健康成长,是对他最有利的,也是她的心愿。

路雨瞳扭扭捏捏地给妈妈鞠了三个躬,转眼又对我们撒在基石上的白菊花花瓣产生了兴趣。“把它们摆成一个心型”,他轻轻地提议。于是我们拢出一个心型,一边大一边小,形状不太标准。让路雨瞳来完善,他怎么也不肯,连哄带骗的把他拽过来,终于他伸手一推。

只一推,一个完美的心便出现了。母子连心,就是这样的吧。

烧纸钱时,我拿出一个信封。里面有99年我的一篇随笔的复印件,上面有她的批语,还有一封信。我在随笔中写了我的梦想和恐慌,她于是回应道:“……应试教育还不至于强大到彻底抹杀你的文思的地步。如果你一路认真走下去,记者梦完全可以实现。到时候你就可以大显身手了!”10年以后,我走了很多弯路终于得偿所愿,我跌跌撞撞地终于到达梦想。甚至,世事有时就是这样巧合得惊人,我考进了当年小说中为自己设定职业背景时所选用的那家报社。可是,唯一一个知道这些的人,却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。

我终于到达,但却更悲伤。

所以,我只能用信笺告诉她这些。听她丈夫说,这些年有很多“人鬼情未了”的事发生,他相信她还逡巡在这个世界上不愿离开。那么,我也姑且相信,烧给她的信,她能收到。

连同白菊花做成的心,寄托我们的思念。谢老师,但愿你都能收到。